《医疗与帝国》:十八世纪欧洲殖民,建构起「热带特别不卫生」的

2020-06-10  阅读 172 次

热带医学与殖民的负担

在热带医学进行田野调查的同时,现代农业与大农场正在非洲扩张,矿场正在开採,道路与铁路也正在建造。这些事情都用殖民的负担这样的修辞加以包装,诉说欧洲将现代性与文明开化引进黑暗大陆。对殖民者而言,热带医学连同经济与文化的现代性,是他们赠送给非洲的礼物。

然而,锥虫病、疟疾以及热带地区盛行的其他疾病的历史,帮助我们理解殖民主义本身的社会史与经济史。历史学者将疫病与经济发展的历史过程连结起来,指出疾病与现代性的关係甚为複杂。帝国认定是欧洲文明与经济动力去除了亚洲与非洲的热带病痛,历史学者挑战此一说法,同时指出「疟疾阻挡发展」的预设有其谬误;然而即使到了后殖民时期,认为疟疾疫情构成经济成长路障的理论,仍旧形塑了开发中国家的卫生政策。实际上往往是欧洲殖民主义导致了疟疾和锥虫病这类疾病的散播。

疟疾在印度的传播加快,影响的地理範围也扩大,这和十九世纪的森林快速砍伐、铁路扩张与生态变迁有关。同样地,十九世纪印度的饥荒,尤其是一八七六到一八七八年的马德拉斯饥荒,是在更广泛的社会变迁脉络下发生的,涉及到食物短缺、营养不良、食用有害的「饥荒食物」、移民以及霍乱、痢疾、疟疾与天花等流行病的传播所构成的複杂因素。

蓝道・帕卡德指出,南非史瓦济兰的疟疾与整体农业政策的改变和乡村贫穷化有关。虽然疟疾出现在该地区已经有很长的时间,然而是季节性发生,而且只造成少量死亡。疟疾在殖民时期的频率与严重性增加可以归因于该地区人口变迁与政治经济局势。由于人口的增加以及殖民政权对使用优良农地(中等高度草原)设下限制,许多史瓦济兰人在殖民时期迁徙到高地草原与低地草原等容易乾旱的岩石区,这导致史瓦济兰人越来越无法靠自己的土地维生,接着有越来越多人从事薪资劳动,其原因也和矿场的成长以及该地区引进玉米种植有关。玉米种植又连结到全球贸易与不景气,使得史瓦济兰人暴露于乾旱的循环、农作物损失、经济条件下降、食品价格上涨、饥荒以及一九二三年、一九三二年、一九三九年、一九四二年和一九四六年的疟疾大流行。

不只疟疾如此,帕卡德在《白色瘟疫,黑人劳工》一书指出,南非更广泛的社会与经济转变导致结核病在非洲人口的传播。该书研究十九世纪中,结核病如何连同工业化与劳动力迁徙等而在南非疫情升高。金矿的成长以及之后的农业扩张,吸引了不同地区大量的劳工前往城市,导致过度拥挤的住屋、低工资、不良食物与缺乏卫生设施,而这样的条件很适合结核病的快速增加。帕卡德指出,黑人劳工由于缺乏适当的医疗照护与食物,加上可怕的生活环境,罹患结核病的情形比白人劳工更严重。爱滋病这个现代流行病在非洲的散播也连结到非洲的变迁,包括大农场的成长、劳工迁徙以及社会体系的动荡。

玛莉涅兹・里昂斯指出,利奥波德国王的「文明教化使命」,在刚果发展出的大农场里,于採集橡胶时使用的暴力剥削作法,让劳工暴露于昏睡病的感染。大农场对劳工施加越来越大的压力,要他们採集更大量的橡胶,迫使他们远离家园在森林中一待就好几天以採集野生橡胶。这使他们经常暴露于昏睡病病媒采采蝇的环境中。另一方面,重税与劳力剥削促成大规模的劳工移动,不受管制的人口移动导致昏睡病的传播,在北尼罗河盆地尤其如此。

这些着作撷取一九七○年代与一九八○年代的史学趋势,将疾病放在更大、更长期的经济、社会结构和生态转变中来加以考察。这些研究也提出关于前殖民时期非洲生态体系的洞见。约翰・福德认为,英国帝国政策改变了非洲广大区域的生态;这是锥虫病疫情扩散的关键因素。福德此书是第一本将生态史与疫病史连结起来的重要着作,书中研究探讨病媒、宿主与寄生虫在东非、罗德西亚(现在的辛巴威)与奈及利亚等不同地区的关係。福德论称,前殖民时期的非洲成功将昏睡病局限于在少数人口。更重要的是,他研究前殖民时期非洲社会如何创造出「无人烟之地」,阻碍疾病传播。殖民农业政策扰乱了生态平衡,导致昏睡病传播。之后有关前殖民时期坦尚尼亚生态史的研究,也支持了福德关于殖民主义到来之前,这些区域存在着生态平衡的看法。人类和牛只透过多年来和病媒的缓慢接触,取得了对疾病的抵抗力,也限制了昏睡病的散播。大规模迁徙破坏了这样的平衡,使得从未受过感染的人口暴露于疾病而导致其流行。

另一本具有影响力的着作,是海格・杰克舒斯的《东非历史上的生态、控制与经济发展》,主张从一八九○年代起,殖民主义在坦尚尼亚带来「生态浩劫」以及一系列环境与健康的灾难,引进了牛瘟这类同时感染牛只和野生动物的疾病。森林的砍伐也导致旱灾以及旧有游牧体系和生活方式的摧毁。

这些着作具有创意而敏锐地使用热带医学的生态前提(热带医学认为热带疾病是由热带气候和环境所引起),以及「建设性帝国主义」的经济前提,将热带疾病放回到砍伐森林、病媒孳生、採矿、建立大农场、兴建道路、劳工移动以及地景改变等生态与经济的脉络。这样做的同时,也指出热带地区疾病发生的增加是殖民主义的产物。这些着作成功地去除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乃至二十一世纪认为热带地区长年充满疾病的观念,因此,所谓殖民的负担其实是殖民主义的产物。

在此同时某些着作,特别是福德与杰克舒斯的作品,则让历史学者负起另一种历史重担。他们的论点大致以帝国末世论为基调,其基本假定是前殖民时代的文化、经济与生态是稳定的。「家户自足」这类的后殖民运动便企图回归此种观念。

结论:热带医学的热带为何?

所以热带医学的「热带」为何呢?这关係到「热带」究竟是什幺的问题。热带是那些自十七世纪以来因其丰饶的自然环境而让欧洲人着迷的地区,也是欧洲人大胆追寻冒险与财富的地方。这些热带地区在这个过程中大多成为欧洲的殖民地。

「热带疾病」这个名词本身可能就是个误称,很多归类为热带疾病的传染病,像是疟疾、霍乱、痲疯与登革热,在欧洲与北美都曾经是地方疾病。在已开发国家,这些疾病大多已受到控制或被扑灭。历史研究也指出,无论在欧洲或是殖民地,缺乏食物、营养不良、环境因素、缺乏乾净的饮水和医疗大多曾经或仍旧导致这些疾病。它们之所以在西方消失,主要是因为丰富的食物供应、消除贫穷与建立公共卫生措施,而带来更好的住屋与卫生,以及汙水排放的改良和清洁饮水的供应。因此可以断言,热带气候与环境在本质上并没有病态之处。

热带特别不卫生这样的想法在某种层次上支持了热带医学。这种观念始于十八世纪,随着欧洲殖民主义在热带地区的成长而建构出来。然而,热带地区仍旧苦于疾病和营养不良也是事实。为何会如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部分答案在于欧洲与殖民地在殖民时期分流的历史。此分流乃在于欧洲及其殖民地在经济财富上的差距、殖民地对于工业化欧洲的经济依赖,以及疫病在欧洲消失而在热带再度兴起。

做为一个研究的专科,热带医学这门专科的发展,其基本前提是:热带与其他区域是不一样的。然而,热带医学的发展也是要确保热带能变成更适合欧洲人居住而能永续的殖民地,同时也感受到这些地区需要经济与社会的转型。这开启了变迁、流行病与预防措施的循环。如今热带医学不再是一门帝国科学,在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热带医学是由国际卫生组织推行。随着帝国的终结,世界卫生组织这类机构接收了热带医学,成为消灭营养不良、建立医学基础设施以及控制疫病和推广教育的努力之一。

相关书摘 ▶《医疗与帝国》:被发明出来的中医传统,成为中共塑造新国族认同的步骤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医疗与帝国:从全球史看现代医学的诞生》,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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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拉提克・查克拉巴提(Pratik Chakrabarti)
译者:李尚仁

以全球的尺度来认识医学史,
并理解危害全球健康的深层问题。

现代医学的诞生不是西方人独自完成的。现代医学具有浓厚的殖民性,与西方帝国主义的发展息息相关。西方向外殖民的历史,不只依赖军事力量,医学伴随其中,扮演照护殖民者生命健康的角色。透过医学的进展,我们可以了解现代世界如何应运而生;从西方国家在美、亚、非洲的屯垦殖民史,我们可以理解他们如何藉由医学促进经济活动,完成文明开化的道德使命。

但是,医学只是一种工具,帮助殖民者治理他者吗?是殖民者带来医学福音,帮助被殖民者脱离疾病、改善环境吗?根据历史考察,答案其实远比我们想像的複杂。本书从西方将被殖民者的自然知识纳入药典,到对金鸡纳树的生物探勘狂热;从种族和气候为基础的疾病理论,到寄生虫学到细菌学如何影响国际合作;从西方鄙弃殖民地的医事人员,到殖民地传统医学的「被发明」,广泛呈现医学史的多层次与多样性。直至二十世纪,殖民医疗措施仍延伸至全球卫生政策,掌握医学史成为理解当代健康挑战的锁匙。

本书在地理尺度上横渡美、亚、非,并顾及澳洲、太平洋岛群;在时间刻度上,自十七世纪以降,横跨三百年;在资料取用上,参照最新的研究成果和第一手资料,总和出这样一部作品,能够回应过去各自研究者侷限于特定区域或是特定疾病的不足。

《医疗与帝国》:十八世纪欧洲殖民,建构起「热带特别不卫生」的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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