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洁书评】我们热爱生命,在那些我们能力所及之处──《紧急

2020-06-14  阅读 180 次

【黄宗洁书评】我们热爱生命,在那些我们能力所及之处──《紧急

我们热爱生命,在那些我们能力所及之处──《紧急状态》(声音版)

我们热爱生命,在那些我们能力所及之处──《紧急状态》(声音版)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紧急状态》,纳维德.克尔玛尼着,麦田出版。

上述这段出自巴勒斯坦民族诗人达尔维什的诗文,或许是纳维德.克尔玛尼(Navid Kermani)以喀什米尔、阿富汗、伊拉克、伊朗、叙利亚、巴勒斯坦等十个战火频繁的动荡之地为主题的报导文学《紧急状态》书中,最令人动容的段落之一。克尔玛尼并没有以太多的篇幅来介绍达尔维什,但透过他的心态与作品的变化,读者当能从这位年轻时想要拯救全世界的诗人,如何逐步将理想调整为「守护人性」,在「占领者把人变得不是人」之处,以「继续做人,而不是变成人」作为反抗的使命,并且能够差强人意地活着就心满意足,体会到「能力所及之处」在这片土地上所意味的,是一种何其艰难的承诺。

但是,对于多数可能只残留着历史课本上模糊的印象,提起中东仅会联想到战争、伊斯兰、头巾甚至恐怖主义的读者而言,要理解这片土地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恐怕并不容易。安娜.巴德肯(Anna Badkhen)就曾在《战食和平》一书中,如此形容要描述以阿这块充满争议与冲突的地区是件多幺困难的任务:「要是我讲『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有人可能以为我认为有这两个国家存在;但要是讲『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领土』,则似乎暗示我不认为有这两个国家存在;如果讲『以阿冲突』,那幺像约旦和埃及这些国家,则无辜地被算进了『正式反对以色列存在』的国家阵营里头;如果讲『以巴冲突』,那幺像叙利亚这样的国家则又无辜地被排除在外,更何况还有伊朗呢!」光是一个词彙的使用都如此令人纠结与无法精确描述,就可以想像试图拼凑中东这个长期以来充满了暴力冲突与矛盾地区的全貌,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作者纳维德.克尔玛尼。图:东方IC提供

我们彷彿只能从碎片中东一片、西一片地捡拾那些冒险深入烽火之地的记者或摄影师的见闻,在安全距离之外想像遥远之地的灾难。这些作品或者企图建构宏观的历史脉络,或者以个人的现场经验出发,勾勒出当地人民的生活与想法。而《紧急状态》的难得之处,在于克尔玛尼相当成功地兼容了这两个方向,让读者一路随着他的眼光与脚步,不只看到「紧急状态下的日常」,更得以对「紧急状态何以成为一种日常」进行深刻反思。

另一方面,透过这一段段跨越宗教信仰、国家、种族与区域的旅程,价值观的冲突和矛盾亦将反覆撞击读者的既定认知。更重要的是,如同作者在分析阿富汗的状况时所指出的,「在许多关于混乱、战争与倒退的分析中,很少有人考虑到阿富汗人民有什幺话要说」,这部作品,正是汇集了这些不同身分背景与信仰的人民群像,让我们看到政治、历史的複杂样貌与人类心灵和适应的韧性。在九一一事件十週年的那天,他在喀布尔的一座墓园中访问一位看来只有六十多岁的八旬老人,老人说他可以看来如此年轻的理由是,在炸弹攻击让他失去了全部的家人之后,他很小心地「别让忧伤在我的心脏里打结」。从来不曾听闻过九一一事件的老人,虽然过着比塔利班统治时还更拮据的生活,但他是如此看待当前的环境与人生:「如今我们是自由的。……如果有人帮助我活下去,我乐意接受,万一再也没人帮助我活下去,我也乐于一死。」一位阿富汗的村民对于外国军队要撤离的看法是表达谅解地喃喃说道:「也许他们也受够了我们。」另一位退休教师则说,「从前我认为,健康是最重要的,……然而,后来我发觉,如果始终没有和平,健康根本没有什幺用。毕竟,谁会想要一直活在战争里?」

在喀布尔每个角落都能见到军警,维持国家的基本秩序。图:东方IC提供

谁会想要一直活在战争里?对于不得不活在与死在战争和灾难里的人们来说,仍要处理各种细碎日常,紧急与日常邻近甚至并存的状况也就成了某种必然。于是,在喀什米尔,我们看到将SIM卡提供给作者使用的女孩,手机里同样储存着包括「天文台、计程车、祷告场所、花店、订餐、占星、电影、谘询、线上音乐」……等形形色色的电话号码;在拉合尔的老城区,古兰经学校的隔壁是美容院,苏菲行者圣祠的对面则是拥有各种知名品牌专柜的购物中心;在德黑兰,手机行老闆祝他「示威游行愉快」,种种看似不协调的细节,才是让一个地方与历史立体化的关键。如同周轶君在《拜访革命》中的德黑兰印象:既包含着在屋檐下贩卖盗版《慾望城市》和《亚果出任务》,并且热爱好莱坞爱情电影的年轻人;也有在当代艺术馆安迪.沃荷的作品前,披着头巾让丈夫拍照,自称是喜欢文化的知识份子的黑纱女子。当然,那些贫困、饥饿、争战、理想的失落或盲目的信念也依然同时存在,它是如此複杂,以至于用既定的刻板印象来认识中东,是如此危险而草率。

如果说,远距的观看难免注定片面与武断,对于那些置身其中的人而言,又该如何定位与定义他所身处的世界?在过度坚定地将自己视为道德代言人,与避免思考认同和信仰的种种冲突这两者之间,克尔玛尼并不过度批判,却也不避讳地揭露出人们话语背后的内在矛盾。行过死荫之地,他体会到的是这片土地在漫长的历史与信仰的脉络中,曾拥有某种「承受矛盾、承受最大的对立甚或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能力」。矛盾的揭露并非乡愿地表达价值与信仰的必然差异,而是如西班牙记者大卫.希门内斯(David Jimenez)所形容的:「当我年纪越大,累积的经验越多,遇过越多的事,我便越来越无法区分什幺是好,什幺是坏。如果有人问我从这些年、这些战争、这些革命或是天然灾害中,我能学到什幺,我只能说,那些就如同雾一般,无法全然清楚,但似乎也很少完全看不清。」与其说希门内斯意在指涉历史是一团迷雾,不如说他想强调的是,就算是雾中风景,我们仍能依稀指认出轮廓——或许也注定只有轮廓。

兰佩杜萨岛原为欧洲度假胜地,近年已成为难民进入欧洲寻求庇护的地点。图为难民们在一艘即将沉没的橡皮艇上,被人道主义救援组织“SOS地中海”救起。图:东方IC提供

无论如何,试图理解这些冲突之地,都是一趟深切体认人的视野、思维与能力之局限的旅程。就连一路谨守着「客观详实报导」的作者,最后亦无法冷静自持,在看到以色列士兵的粗暴时,失去了谅解的可能。他诚实地反省:「我其实一直在写自己所想的,而非自己所见的。……对于身为作者的我而言,这无异于是一种投降。」但这段失去谅解的插曲,反倒让读者得以进一步看到,身为人的局限。看见局限并不是为了合理化自己的偏见与狭隘,而是因有限而慎重,在有限之处尽力而为。在本书的终章,克尔玛尼带领读者来到2008年义大利的兰佩杜萨岛,一个因难民涌入而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之地。这几年来,若干恐怖攻击事件与难民议题,让人们恍然中东不再是与己无关的遥远他方,收容与遣返,也就成了欧洲各国争论不断的难题。但是一位在暴风雨来临前拯救了一艘难民船的法籍船长,凸显出「在我们能力所及之处热爱生命」,是何其可贵的价值。他说,发现难民船的时刻,是天空还布满星星的时候。

法籍船长的描述,是事发当时实际的海象与天候状况,却令我联想到唐诺曾在《眼前》当中对房龙《宽容》一书的引用与诠释:真实历史里的所谓宽容,是人们「筋疲力尽加伤痕累累的结果,大家打了几百上千年再打不动了,最重要是谁也没办法真的彻底消灭谁,所以大家坐下来,第一次一起看着头顶上的同一个星空,儘管仍不相信,但愿意开始承认彼此的神。」一如克尔玛尼形容喀什米尔当地人民在提到战争时最常出现的词彙:「Fed up」(够了)。今时今日的人们,或许仍然不相信,也不想接受彼此的神,星空下的世界依然令人绝望与悲观,但共享同一片星空的我们,都有责任热爱生命——在那些能力所及之处。

本文作者 ─ 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