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悲怀》鞦韆上的假面天使

2020-06-11  阅读 495 次

《遣悲怀》鞦韆上的假面天使

纪德以擅长的告白体所书写的《遣悲怀》 ,用来追忆逝去的妻子、也是长他两岁的表姊玛德莲,无疑是优美也诚挚的文学,更是动人心魄、几乎让人不忍卒读的一本忏情书。

他们相知于青梅竹马的童时,但看似真正促成婚约的动机,却是因纪德曾经撞见玛德莲发现母亲与别的男人有染后的哭泣,这让纪德心生哀怜与保护的心意。然而,纪德完全知道自己性向所在,在询问了医师的意见与得到鼓励后,他毅然开启了这一段爱与折磨的漫长关係。

这关係以坚强的互信互爱启始,却逐渐沦入纪德所写:「我们之间从不曾尝试对此做沟通解释。她本身从未有所抱怨;有的只是一种沉默无语的认份和从未言明的失意。……还有,当痛苦变得无以忍受时,无论是她或是我,我们是如何只能藉由竭力相互疏远、摆脱对对方的依恋,才得以承受住那种尴尬(我採取的是这个字眼最强烈程度的意义)……」

原本真正相爱的两人,却为何会走到这样的路途去呢?

这也许要从纪德的文学意义谈起。纪德是少见能坚持以自传性风格,来逼视自我内在的作家。他以着类同先知般的使命感与冒险精神,直接挑战与反叛整个时代所信仰的理性及知识,同时对于个体生命所具有的独特神祕意义,则高举着维护其存在可能的保卫态度,因此对于自然的、感官的,以及自由的生命状态,不断发出近乎美德般的高亢歌颂语调。

这其中暗示着对于瞬间的存在意义、不确定的一切可能,以及必须持恆坚持的渴望态度,某种积极也绝对的嚮往。其中,纪德想与之勇敢对决的,应是他从小承继的严格清教徒道德观,以及由科学与理性建构的「绝对」价值体系。他似乎正在建立时代中缓缓甦醒的新宗教,以对存在、个体与本性,致上令人诧异的高度敬意,也藉此控诉有强制意味的集体道德秩序,对于个人思索的不断凌驾。

纪德有如一个亟欲打倒旧价值体系的唐吉柯德,英姿风发也勇气毕露。然而相当可悲与戏谑地,他所爱的玛德莲却似乎正是这样旧价值的代表者,因而总是以一种他自小就熟悉(如同纪德母亲般)的优雅、自制及宽大态度,不时来质疑(并包容)他所嚮往的行事路径,也造成两人间剧烈的矛盾及苦痛。

纪德以告白式的书写意图沟通,却被玛德莲回应说:「假使你能知道那些文字为我带来的悲伤,你就不会把它写出来」所击溃。而在日后自己写着:「她比我大两岁,但在某些日子里看到她时,这个年龄差距却彷彿是两代之间的差别。」以及:「我输了这场游戏,我放弃了。从此以后,我任凭她去!我也不再爱她,不想再爱她;爱她让我太痛苦了。我所梦想过的一切,我牵繫在她身上的一切,不都已经属于过去,属于万事终将归入的坟墓?」

但是,纪德其实又深深依恋着玛德莲(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一切旧价值体系),他因此又写着:「事实上,她掌控了我的心灵和我的思绪……而且那股力量是她在不自主的情况下散发出来的,因为她向来不会刻意去主宰别人或使人困惑。」

于是,让自己陷入难以自拔的矛盾深渊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道德与真实(或说旧世界与新世界)的鸿沟,不断折磨凌虐着两人间的信任与爱。一九一八年的夏秋之际,纪德与一个男性伴侣去伦敦旅游,独自哀痛在家的玛德莲,把纪德写给她的信件全部烧光。纪德知道后情绪崩溃,在日记里写着:「……因此而消失的是我身上最好的那个部分,不再有它可以为我制衡最坏的那个部分了。在超过三十年期间中,我将自己最好的部分给了她(而且仍持续在给),日复一日,再短的分别也不例外。骤然间,我觉得自己毁了。我再也无心于任何事。我不费力气就可以杀死自己。」

然而玛德莲的死去,反而让纪德见到自己其实的摆荡与矛盾,旧世界的一切不再是罪恶的渊薮与藉口,新世界的神明却依旧惚恍难明。纪德此时沈痛的回顾自己:「缺少了她的灵魂发出的纯净声音,我觉得自此彷彿只能在周遭听到俗不可耐的声响,混沌、微弱而绝望。……以前,我写的一切都是为了说服她、引导她的思维。那些文字彷彿构成一段漫长的辩词;没有任何书写像我的作品这般源自如此私密的动机。倘若读者看不出这点,那就读不出什幺真正的意义了。」

纪德是一个敢于指出时代去向、也勇于与全世界为敌的作家,他无惧无悔地坦露自己的私密一切,视本能与现实为真正的真理,但是却发觉他其实并没有勇气与所爱者真正的相互作告白。他在玛德莲死后写的 《遣悲怀》,以及逐步整理出版的日记,彷彿是要重新弥补什幺缺失的记忆,是一种对爱情的告解、忏情与再宣示。

这些可贵的书写,同时也是时代在新旧交织辩证、相互撕裂的过程中,对于人类心灵在其间因而显露的徬徨游移,所提出最直指核心的哀悼与控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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