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儿》自序──我不杀马儿,马儿因我而死

2020-06-11  阅读 602 次

杀君马者,路旁儿也。语云长吏食重禄,刍槁丰养,马肥,希出,路旁小儿观之,却惊致死。

──汉.应劭:《风俗通》

这段文字原出东汉人应劭所撰的《风俗通义》,又称《风俗通》,原书部份失传,今人知道这段文字多来自唐代欧阳询编的《艺文类聚》 ,以及北宋李昉编的《太平御览》。内容大意是说,有个官员将家里马匹养得精壮雄健,他将马匹带到街上,给路边的小孩见了,却惊吓至死。

故事乍听神怪无稽,不明就里还以为马儿是撞上到了电影《凶兆》(The Omen)里那魔鬼孩子的邪。幸好后文还有案语:「长吏马肥,观者快马之走骤也,骑者驱驰不足,至于瘠死。」另有注:「长吏马肥,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已,至于死。」原来原文不尽不实,故事里其实还有一个骑马者,因为听到路边小孩为马儿的神骏而喝彩,心下一喜,肾上腺素上昇,立时快马加鞭,不断鞭策马儿,马儿不禁惊恐狂奔。这样就将马儿活活累死了。

「杀君马者,路旁儿也」,今有写成「杀君马者道旁儿」,通常是指控站在一旁喝彩的无知小儿,不分青红皂白乱叫乱嚷,结果坏了大事,错害好人。

我初听这个典故,就觉得这道旁孩子很无辜,明明是策马的人抵不住掌声的诱惑,冲昏头脑,才不理马儿死活,疯狂加鞭。但一句「杀君马者道旁儿」,便将箇中曲折委婉的因果关係置之不理,将策马人的道德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童言无忌,小孩乍见马之神骏,拍手喝彩正是真情流露,没什幺大不了。问题是小孩当时不在自己家里,而是在路旁,在街上,流行的说法是「公共领域」。小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在路上每一个人的视线範围内。他必须清楚了解,自己发一粒声,拍一下手,都可能对路上旁人造成影响。影响或许微不足道,但当蝴蝶效应发生作用,你便有可能无端捲入风波,变成罪魁祸首。

谁会想到拍几下手都可以累死一匹骏马?这是这个典故的教训。

我初写评论时,时有前辈提醒我,别谬讚,别夸奖,不要过份溢美。这很容易会误伤一个人,一件事,甚至一个群体。我当时就想:也太夸奖我了吧,我不过说说个人感想而已,就得负起这幺大的伦理责任?如果我只是躲在房写私密日记,当然不会,可是我第一篇还能追溯到的正式评论文章──应该是一篇戏剧评论吧──恰恰是发表在一个流量很高的网上讨论区,文章读者人数不下数百。若我所说的不是言之成理,而是感情用事,我的鄙俗无知就会由此发酵扩散,我就得冒上背负「杀马」罪名的风险。

就这样,我就成了道上人物。

「旁」者,不在其中,边界外侧也。道旁儿的「旁」是两种状态,一是用眼睛观看着事情的发生,二是以所站的位置,说明自己不打算参与其事。在当代政治伦理的话语里,「旁」是原罪,它代表了:袖手旁观、离地、拒绝参与、冷漠、沉默。但于我而言,「旁」并非那幺被动,那幺缺乏能动性,除了上述一大堆被一般政治话语污名化了很久的表述之外,我倒想用别的表述去说「旁」,像逃亡、置身事外、对立于公共的私密,等等。一个「旁」字,代表着一种别于主流、别于大众、也别于政治正确的政治想像,在「杀君马者道旁儿」的典故中,我们已约定俗成地将罪名推到道旁儿身上,却全然忽略骑马者才是马儿死于非命的始作俑者。大概自古以来,责难旁观者的思维一直根消蒂固。

德国神学家尼莫拉(Martin Niemöller) 写过一首很出名的诗,叫〈起初他们〉。诗的句式结构没什幺出色之处,但胜在意简言赅:

起初他们抓了所有的共产党人;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共产党人。

接着他们抓了所有的社民党人;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社民党人。

然后他们抓了所有的工会骨干;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不是工会骨干。

后来他们抓了所有的天主教徒;
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属于新教。

最后他们来抓我;
到那时候,
已经没有剩下能出声讲话的人了。

诗里说的是沉默的政治代价,跟道旁儿的摇旗吶喊境况不一,但其中的对「旁」的严厉指责却是一致的。关键在于,我们有时会将「发声」视为一种有效的政治行动,但有时却认为「光说不做」比「沉默不语」更加有违政治伦理。在尼莫拉的诗里,因为「我」的沉默,当权者的气焰才与日俱增;但在道旁儿的典故里,孩儿因为胡乱发声,才弄死马儿 。两者分别恰恰在于:尼莫拉似乎暗示了「我」只要任何一个骨节眼上发声,就能从「沉默地旁观」的原罪中走出来,成为一个勇于承担的政治行动者;而道旁儿却是用上一个错误的发声方法,反而耽误了事情。

这是一个关于沉默和发声的两难。有些时候,我们应该发声,像尼莫拉的处境;但在另一些时候,沉默反而是一个更符合政治伦理的选择,尤其是当你身处道旁儿的位置,并不知道若你拿捏不好正确的发声方法时,贸然发声会有怎样的反效果。

本书里有两篇文章,其中一篇提及一个僻词「逋逃薮」,意指人们为逃避社会体制而前往聚居的山泽,另一篇则是分析中国小说家莫言,怎样在政治上龟缩后退的同时,在文学上保持个人真诚的声音。由此我也同时想到我写文章的笔,在说还是不说、踏前地说还是退后的说之间,摸索一个既合个人本性,也对得起天地良心的评论位置。我想像,如果那道旁小儿不是在旁叫喊,而是勇敢地冲出马路,肯定给那匹壮马踏个稀巴烂。

关于道旁儿还有何深意,这里另有故事:

蔡元培在五四运动后请辞北大校长一职,就留下了「杀君马者道旁儿」这一句话。据说蔡元培同情学生,但同时亦担心学生的过激行动会将他推向险墙之下,若学生稍一不慎,行事失去节制,整个运动就会变质,他身为校长自然难辞其咎。最终他选择挂冠求去,就是要避免捲入这风眼之中。日后,不少人就以此话此典作警惕,切莫在推动变革的社会运动上,犯上被热情沖昏头脑的错误。

谁才是道旁儿呢?当然不是学生,学生不过是策马的人。道旁儿其实是指一群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的人,他们的罪名不是䄂手旁观,而是说了蠢话。于我而言,「杀君马者道旁儿」的深意,是要提醒握有话语权的人,在使用你的说话权力时,要放得聪明些,别一味说些没有营养的话。

很多年前,我参加一个徵文比赛。作品虽得了奖,但评语讚中夹弹,其中就有一句「底气不足」。那是我写评论的原初场景之一,至今仍念念不忘。直至许多年后,每当我要下笔阐述我的观点和分析时,「底气不足」四只大字就会在闪现眼前,叫我不得不在追逐交稿死线的同时,仍在反覆啄磨我写的任何一只字,会否显得我太愚昧无知。我向来不担心自己写得不够真诚,我只忧虑自己写得不够聪明,笔下文字没有看头,而沦为污染舆论的观点垃圾。

多年下来,我没停止过写这样一种被称为「评论」的奇怪文章,而且一直写得很谨慎,很节制,有时更有点龟缩,不轻放厥词,也鲜争朝夕。有几篇政论时论,我本打算收入本书里,到最后还是红着脸抽起了。美其名是时效已过,实情是自觉文章的道旁叫声太过响亮,当时累坏过一些马儿,犯不着再闹一次。

现在剩下来的文字,有些结巴,有些呢喃,有些沉吟,总之不是大呼小叫。书中有篇文章谈法国哲学家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的口吃哲学,正好是道旁儿话语的反调。我用此文作为开篇之作,算是我给自己的一点心意。

书中文章大都发表过,在我编过的《字花》,在给我不少空间的《明报》,也在好些跟我结过字缘的文字平台。除了错字和不通文句,文章改动很少,反而文章题目,好些都被改得面目全非。我习惯先写文章,再起题,起题向非我所擅,也常遭编辑朋友投篮重拟。可见我的结巴,也在「起题」一事之上。

写字的事,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但次序不可乱。我既未见天地,怎敢轻言见众生?出版这本书,不过是为自己留点血脉罢了。

201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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