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洁书评】我们都活在议题里──卧斧《FIX》与陈浩基《网

2020-06-14  阅读 359 次

【黄宗洁书评】我们都活在议题里──卧斧《FIX》与陈浩基《网

黄宗洁书评〈我们都活在议题里──卧斧《FIX》与陈浩基《网内人》〉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我们都活在议题里──卧斧《FIX》与陈浩基《网内人》〉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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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斧谈《FIX》成书过程和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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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基谈《网内人》成书过程与创作理念

8月份的华文推理书市很热闹。台湾作家卧斧推出了以7宗真实案件为基础改编的《FIX》,香港作家陈浩基则以《网内人》来透过网路霸凌这个主题折射香港现状。两部作品一方面各自承继了以推理小说寄託城市历史记忆与社会关怀的企图,另方面却又彷彿不约而同地,透过自身书写的实践,回应了当代推理小说时常展现的某种焦虑,亦即关于推理如何「在地化」的问题。有趣的是,两部作品採取了相反的路径,遂成为相映成趣的镜像,为推理小说的可能性带来更多想像。

《FIX》(左),卧斧着,卫城出版;《网内人》(右),陈浩基着,皇冠出版。

所谓採取相反的路径,由作者在读者踏进小说世界之前所释放的讯息,已可窥见其中微妙的差异。《FIX》在封底文案上开宗明义告知「本书改编自台湾近30年来7个着名的社会案件」,如果你看完全书仍不明白那七个着名案件所指为何也别担心,卧斧在〈后记〉中将一一协助你「对号入座」,说明每个故事背后的原型事件。换言之,在享受与感受推理乐趣的同时(或之后),作者的影子仍在旁殷殷提醒着,莫失莫忘,毕竟,「FIX」本身,就有牢记之意。

《网内人》则反其道而行,故事揭开序幕之前,作者就以一行大字宣布:「本作品纯属虚构,与现实的人物、地点、团体、事件无关。」确实,儘管书中场景细节如此亲切生动,街名路标样样不缺,简直让人想按图索骥进行一场文学地标寻访之旅,到小说中位于西环的「来记麵店」,模仿侦探阿涅的口味,来一碗「大蓉加青扣底汤另上,油菜走油。」很遗憾地,陈浩基同样不忘在〈后记〉中提醒你,欢迎来到港岛西环,不过来记麵店只存在于小说的平行宇宙,别白费心力去找寻。

 

这不免令人好奇,刻意强调纯属虚构或有本可考,对于小说所开展的关怀与阅读趣味,会产生什幺样决定性的差异吗?事实上,将真实的社会事件融入文学创作中,或翻案、或藉机申述己见、或唤起社会重视、或提示更多思考与观看的角度,一直是常见的作法。台湾以此取径的作品虽然为数不多,仍时有令人印象深刻之作,例如平路《黑水》一书,就以引发社会高度关注的「妈妈嘴咖啡店命案」为题材,对社会习于快速贴标籤与去脉络化的讨论方式进行反思。

但是,要改编读者熟悉、并在心中已有定论的故事,无论真实或虚构,都需要有见解独到、别具匠心之处,方能扭转读者先入为主的想法。如果作者本身对于同情的距离拿捏不够精準,很容易落入为了翻案,将心中弱势的角色塑造成处境堪怜的状况,却忘了角色心理与故事发展的合理性,使得情节和人物都欠缺说服力。如果作者太过急切,有时也难免说教过度,或是议题本身和小说并不能完全接合,予人勉强套入之感。或因如此,卧斧早期的「结合社会议题」之路线,多半并非直接把社会案件当成作品主轴,而是将小说视为舞台,舞台空间上所发生的事情彼此同步又相连,随着主角身边发生街友死亡、都更地区起火、太阳花学运、外籍移工连续谋杀案等事件,主角一方面必须解决核心案件,另方面这些大环境中的真实议题,又如影随形地交织在主角的日常生活中,不时与其相遇。

 

例如《抵达梦土通知我》就以太阳花学运的时间点为背景,让移工来台与学运两者之间,透过「追寻梦土」产生连结。换言之,推理是框架,议题是精神,其中失忆侦探的设定与社会环境崩解的刻画,以及不时会让读者隐隐联想到钱德勒、卜洛克、李察德等欧美小说风格的描述方式,因此被形容为「台湾本土的冷硬派侦探小说」。但平心而论,既可视为系列作亦可独立阅读的《碎梦大道》与《抵达梦土通知我》,议题置入的企图还是太过明显,以《抵达梦土》而言,虽然作者希望读者藉此了解台湾对移工来说作为「梦土」的想像与寻梦的挫折,但小说中移工作为受害者与寻梦者的双重形象,毕竟仍显薄弱,让反思的力道还是停留在呼吁关注的层次。

到了《FIX》,卧斧这次看似选择直球进击,让社会关怀的企图成为小说首要任务,但他选择了一个聪明的策略,让这部原本可能因为「社会介入」的目的更明显,导致被议题与案件本身束缚的作品,意外地好读。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书中每篇作品固然都有其原型案件,但卧斧并不执着于彷彿案件重演一般,把所有细节鉅细靡遗地抛出,相反地,里面某些案件可能需要读者做些功课,才会重新唤起记忆甚至初次认识这几宗冤狱事件。因此,卧斧不忘强调「倘若您在读完全书后有兴趣了解这些案子,理应查找实际资料,而非单看小说情节。」

 

《十三姨KTV杀人事件》,张娟芬着,行人出版

而《FIX》的成功之处,恰也正是因为他拉开了小说情节与真实冤案之间的距离,让读者对书中案件由好奇继而引发关怀的效应,方能于掩卷之后展开。由这个角度观察,全书最不具备此一效果的故事,反而是开篇以郑性泽案为原型的〈敲木头〉。虽然卧斧自陈,这是触发他写作本书最关键的案件,但也因为郑案可能是读者们熟悉度最高的案件,加上之前已有张娟芬《十三姨KTV杀人事件》将郑案各个层面的疑点与证据抽丝剥茧进行爬梳,单就小说情节的推展而言,〈敲木头〉当中的枪战场面分析,实无太多超越读者想像的设计或安排。

所幸,卧斧增加了一个设定,让书中彼此独立的案件产生若有似无的连结,也让故事多了另一个层次。那就是,他将全书设计成一本「谈论如何创作推理小说的小说」。7个故事当中的主角,是因为不同理由踏入推理写作的创作者,唯一的共通点是,创作的过程中,都有一个神秘的网友「阿鬼」,来信指出小说中的种种矛盾、疑点与思虑不周之处。整部小说的核心悬念,遂由案件本身转移至揭开「阿鬼」身分的终极谜团,如此一来,各故事人物角色形象塑造较为单薄之处,就因为小说重心的偏移,不致如同《抵达梦土》般因人物刻划不足形成较明显的缺憾。

 

另一方面,《FIX》其实也可说是一部「网内人」的故事。阿鬼透过网路与创作者联繫,他是高明的网路骇客,还是超现实的神秘力量?透过网路建立的连结,既是这些作者内心依赖的「神谕」般的指示,却又如此令人惶惶不安。陈浩基的《网内人》,则更进一步地把网路如何成为当代生活中,创造一切可能性,却又具有巨大毁灭力量的某种日常,藉由号称「纯属虚构」的女学生坠楼事件勾勒出来。

相较于前作藉由一位警探的一生,与香港这座城市的历史交织在一起的《13‧67》,《网内人》的故事格局看似单纯许多:主角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姊妹,妹妹小雯在地铁上被性骚扰后,因一篇指责她冤枉被告的网路贴文,遭到网民「肉搜」与辱骂,终至跳楼自杀。小雯死后,姐姐阿怡后悔自己忙于生计疏忽妹妹,也想找出让一切走向失控的元凶,遂委託一位性情古怪的骇客侦探阿涅追查兇手,在过程中,人的慾望与恶意、复仇的意义与代价,也逐渐被挖掘。

乍看之下,这是个本格的叙事框架加上一些日系社会派重视人性呈现的路线,并无具体影射任何单一案件,和前述卧斧旨在明确对应社会议题的作品,就文学技巧与核心关怀两个面向来看都不尽相同。但反过来说,不就是小说中叙述的情节太过普遍,所以才无需对号入座,因为我们早就在座位之中?小雯与阿怡的故事,是所有网内人都可能发生的故事,那些网路肉搜、辱骂、跟风的正义、舆论的压力……哪一项不是我们信手捻来都可以找到无数案例?当议题已经普遍到成为日常不可分割的肌理,「纯属虚构」也就彷彿呼应着后现代主义拟象(simulacrum)文化「比真实更真实」的概念。因为,我们都是网内人。

 

《13‧67》,陈浩基着,皇冠出版

用这样的角度来观察《网内人》,就会发现表面上,本书涉及的「社会背景」无论与《13.67》或《FIX》相比,都显得宛如蜻蜓点水般,似乎不是陈浩基想凸显的重点所在。然而事实上,书中若干关键事件的发生,与整个社会环境或政策的影响环环相扣:阿怡父亲因过劳意外致死,远因是1997年的金融风暴与2003年SARS对经济造成的冲击;小雯在地铁上被人性骚扰,则发生在2014年占领金钟的抗议行动之时,地铁乘客暴增让骚扰犯更加有机可乘;阿怡决心揪出兇手,则肇因于妹妹死后房屋署要求她必须在三个月内搬迁至单人的屋邨,搬离她拥有家人回忆的居所。换言之,看似并未以太多篇幅刻意着墨的「背景」,其实无一不是「议题」。但陈浩基选择将篇幅与重心放回人物身上,透过更细緻地刻划角色的立场、想法与情绪,希望每个角色都能让读者感受到,「他也生活在2015年香港这城市里」,如〈后记〉所言,相对于描写「昔日香港」的《13.67》,《网内人》是他对于「今日香港」的回应。

而无论是昔日香港或今日香港,陈浩基其实也以自身的创作实践,提示了当代推理小说「在地化」的可能途径。所谓在地化,并非置入几个当地地名或特产,就叫做「本土风格」;所谓社会关怀,也不见得非要把大量社会事件强行置入作品之中才能召唤关心。相反地,在地就是我们的日常环境,议题就是我们的生活经验,不容切割,却也无须刻意为凸显而凸显,任何作品只要能够趋近人的複杂性、生活的複杂性,它就能够带来反思的力量。一如卧斧在《FIX》中省略部分案件疑点的写法,或许反而更能带领读者接近真实,进而关注冤案的无所不在。至于后续的,关于刑罚与正义之种种思考,无须作者述说,读者自能延续追索的旅程。那幺同样的,无须刻意强调议题,议题的关怀也将自然浮现,因为读者终将体会,无论是否关心,我们都活在议题里。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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