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洁书评】和披头四一起吃昆虫,救地球?──《新昆虫饮食运

2020-06-14  阅读 858 次

【黄宗洁书评】和披头四一起吃昆虫,救地球?──《新昆虫饮食运

黄宗洁书评〈和披头四一起吃昆虫,救地球?──《新昆虫饮食运动:让地球永续的食物?》〉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和披头四一起吃昆虫,救地球?──《新昆虫饮食运动:让地球永续的食物?》〉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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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一名素食主义的星巴克店员,发现「草莓星冰乐」的红色色素乃是使用胭脂虫(Dactylopius coccus)的尸体进行调色,消息一出,引发民众譁然。除了来自素食者的抗议声浪之外,也有些是基于宗教理由,认为胭脂虫不符合犹太教洁食的教规,但有更多消费者的反应,单纯是因为知道饮料的原料之一来自昆虫,让他们感到噁心与不舒服。(页236-237)想像力稍微丰富一点的某位忠实顾客,更信誓旦旦地指出,原来当初她认为是草莓碎片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尚未碾碎的昆虫尸体,她今后不只将拒绝星冰乐,也不愿再喝下任何红色饮料。(注1)

《新昆虫饮食运动:让地球永续的食物?》,大卫‧瓦特纳-托斯着,黄于薇译,红树林出版

「天然的最好」这样的信念,显然无法类推到「胭脂虫星冰乐」身上,许多人宁可喝下人工色素也不愿吞下任何来自天然昆虫的产品,而昆虫製品在健康上的疑虑──例如可能会令部分哮喘者过敏,更成为许多消费者投下不信任票的具体理由。此一争议事件虽然以星巴克宣布未来不再使用胭脂虫作为着色剂而落幕,但本书作者大卫•瓦特纳-托斯(David Waltner-Toews),却犀利地指出抗议者的盲点:「所有抗议的说法都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咖啡粉本身很可能就含有比星冰乐更多的昆虫碎屑。」(页237)

不过,这样的叙述方式,可能会令人怀疑瓦特纳-托斯是否想藉此表态:既然咖啡中含有更多昆虫碎屑,抗议胭脂虫的行动本身就不具意义;或是既然素食者平常也会吃进昆虫碎屑,他们就失去了道德上的正当性云云。其实正好相反,胭脂虫星冰乐事件,只是瓦特纳-托斯的《新昆虫饮食运动》当中,用以凸显昆虫饮食複杂性的其中一个经典案例。消费者的反应,让我们深刻地看到在非食虫文化的国家,吃昆虫对许多人而言,如何在直觉上就造成不适感,这不是用「吃昆虫救地球」之类的诉求,就可轻易说服之事。

吃昆虫所能造成的心理冲突,在扶霞•邓洛普(Fuchsia Dunlop)的《鱼翅与花椒》当中,有一段更为生动的叙述。这本「英国女孩的中国菜历险记」,描述她十多年来在中国研究饮食文化的经验,所有西方人初次与东方食物相遇时的文化冲击(或惊吓),从兔脑到熊掌,她几乎都经历了。但全书最大的道德挣扎,却发生在她回到英国之后,用自家花园的菜叶製作午餐,发现一只菜虫一併被「採收」到盘子里的时刻──在中国「入境随俗」尝试吃虫是一回事,在自家餐桌上把刚蒸熟的菜虫吃掉是另一回事。对邓洛普而言,那是某个分水岭,是她确认自己跨越到「另一边」的时刻。(《鱼翅与花椒》,页309-312)

一只菜虫竟比吃下鱼翅、狗肉、蛇肉或小兔子的脑壳,更令人犹豫不决,乍看之下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或「小题大作」。但试想我们若在自己的麵碗里看到蟑螂脚、花椰菜吃到一半发现一条虫、或是目睹苍蝇缓缓从食物上爬过,多数人的本能反应或许都是觉得不太舒服吧?邓洛普这段诚实的自剖,让我们得以理解,关于可食与不可食之物的(心理)界线,既来自文化的养成,也同样受到複杂的人与生物/食物互动史的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些界线其实是具有鬆动与挪移之弹性的。

这对于昆虫饮食的倡导者来说,自然是个好消息。但如果抱着好奇甚至猎奇的心态,误以为《新昆虫饮食运动》一书,是一部推广食用昆虫、为饮食文化史带来全新人虫关係的作品,并想像书中必然会介绍各种以昆虫为食材的古怪珍馐,恐怕是会失望的。全书看起来最「美味诱人」的段落,或许是作者特地到伦敦「群岛餐厅」享用的这顿午餐:

我点了「夏之夜」(摩洛哥腌酱煎蟋蟀加上藜麦、菠菜和果乾)、「爱虫沙拉」(嫩叶蔬菜,搭配一碟用橄榄油炸过并洒上辣椒、柠檬草和大蒜的麵包虫,摆盘诱人、口感十足)、「布希曼人的鱼子酱」(焦糖麵包搭配俄式薄饼、椰子鲜奶油以及伏特加果冻)、「中世纪蜂巢」(焦化奶油冰淇淋、蜂蜜焦糖奶油酱和一只雄蜂幼虫),以及「巧克力蝗虫」(有白巧克力、牛奶巧克力和黑巧克力),还有一杯甜白酒。餐点中的昆虫都和其他食材融合得恰到好处,增加了口感并且达到提味的作用。(页300-301)

但这大约就是描述的极限了。先不论其中的「美味感」有多少比例是来自于那些果乾、焦糖、奶油、果冻、鱼子酱、冰淇淋、巧克力与甜白酒的文字所堆砌出的丰美想像;假设你是闻昆虫色变的消费者,却还愿意读到这里,也大可放心,书中对昆虫料理最详细的刻画大致就是如此了,并不会出现「爆浆昆虫」或如何料理整锅蠕动的麵包虫之类的介绍,只有零星的、几乎无热情可言的冷静叙述:「以后如果有人问我杏仁是什幺味道,我就可以说:『有点像蝉的若虫炒过之后的味道。』」(页204);或是:「我们也试了用蚕宝宝粪便泡的绿茶,味道就像是用蚕宝宝粪便泡的绿茶。」(页205)

 

换言之,若顾名思义或先入为主地以为《新昆虫饮食运动》是在鼓励吃昆虫或吃甲虫(本书若以英文书名直译,则为「吃甲虫吧」),不只是对本书的误解,也简化了书中丰富的讨论面向。瓦特纳-托斯其实是以吃昆虫为核心,对人与昆虫的各种关係进行兼顾横向与纵向的全面盘点,并且抽丝剥茧(这个成语意外地适合这本书),将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吃/不吃昆虫的主张,透过客观又不失幽默的分析,点出其中可能的侷限与複杂性。

一般来说,鼓励昆虫饮食的理由,多半强调昆虫拥有丰富的蛋白质、更低的碳排放,因此相较于传统的畜牧业,会是更符合生态永续的选择。如前述「胭脂虫星冰乐」事件所反映出「非食虫文化者」对虫的厌恶感,正是提倡者最希望改变的部分。但瓦特纳-托斯反覆强调的重点也正在于此:人类食用昆虫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固执己见又保守的欧美消费者」。「游走在道德勒索的边缘,暗指不吃虫就等同于缺乏环保意识」(页20)的诉求方式并不能真正带来改变,若我们「更审慎地解析问题」(页19),就会发现其中环环相扣的连锁效应。每一个决定都会牵连出整体环境的新变化,就算只以温室气体排放量来比较,也绝非「算出牛和蟋蟀的总数、用牠们放屁和打嗝的平均排放量去计算总排放量这幺简单。」(页66)

此外,市场的供需机制等问题也必须考虑。传统的食虫文化多是以採集为主,但如果昆虫饮食成为未来的流行趋势,採集可能带来的生态破坏要如何评估?如何处理「混获」的问题?若以食用「害虫」(比如破坏力强大的蝗虫)作为解决环境问题的解方,在技术上要如何克服,将这些短时间内铺天盖地的大量昆虫快速料理并长久保存?还要确保牠们并未受到杀虫剂的毒害?若以养殖的方式来生产食用昆虫,那幺这些「迷你牲畜」被餵食的食物又是用什幺方式生产?和环境的关係为何?抛出这些问题,并非为难读者,或是反对食用昆虫,而是为了提醒我们:「食用昆虫这件事,从来就不是仅限于昆虫和牠们作为食物的价值而已,而是关係到昆虫、其他动物以及植物彼此之间为维繫生存所建立的网状关係。」(页98)

 

更进一步来说,如果昆虫被视为「经济动物」,我们需要思考「人道饲养」甚至「人道屠宰」的可能性或可行性吗?本书最难得之处,便在于瓦特纳-托斯并未理所当然地将昆虫排除在伦理的思考之外,相反地,他以诙谐却不轻佻的方式,一步步将思考的罗网收束到这个最艰难也最複杂的命题。伴随着书中各章刻意仿拟披头四歌名和歌词的标题,我们一路跟随作者(或披头四),从〈序言〉开始,透过一连串没有标準答案的问题,不断面对吃/不吃昆虫这个选择背后,可能涉及的种种逻辑与道德不一致。比方说:「吃掉蟋蟀跟吃掉小鹿斑比会是一样可恶的事情吗?」(页17)、「在酒吧里享用昆虫跟炸鸡翅的差别是什幺?」(页18)、如果告诉你陆栖昆虫和龙虾的亲戚关係,还比牠们和马陆或蜘蛛的关係更接近,会让你提高吃掉盘子里那只蟑螂的意愿吗?(页78)或者反过来问,如果你盘子里那碟昆虫,被证明确实也具有感受痛苦的能力(页257),这会改变你打算吃掉牠的决定吗?

这些思考并非意在导向那最典型的「吃猪牛羊鸡鸭鹅更不道德」的论辩,而是提醒我们人与昆虫的多元关係。事实上,昆虫同样可以用我们在讨论人与动物关係时的典型框架:野生动物、展演动物、同伴动物、经济动物、实验动物来理解。野生动物当然是最原始的人虫关係,比方说,没有人能豢养虎头蜂;同伴动物也不难想像,日本人对锹形虫的迷恋众所周知;将昆虫视为「经济动物」可能就需要一点思维上的跨越,但就算不论食用目的,昆虫在人类历史中也早已因实用目的而被豢养,蚕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至于实验动物,只要想想科学家对果蝇和蟑螂做的事(注2),多数人应该不会否认这些小生物身为实验动物的命运。但是展演动物?昆虫能表演什幺?书中提到的「跳蚤马戏团」将颠覆你对表演动物的旧定义。一旦定义鬆动了,难道我们不须重新思考我们道德界线的尺标?

因此,讨论「对待蟋蟀的伦理」(引号里面可以代换成任何其他昆虫),并非爱护动物人士的多愁善感、钻牛角尖,而是面对多元与複杂的人虫关係,不该迴避的道德责任,也是在真实世界将面临的两难选择。举例来说,佛罗伦斯在1999年基于动物保护的理由,禁止当地的传统庆典「蟋蟀节」贩卖活体蟋蟀。(注3)「这是一种进步,还是离我们生物上的自我更加疏离的一步?」(页251)瓦特纳-托斯这幺问。这些问题没有标準答案,自然也没有轻易的答案。这是道德的两难,伦理的必然。但瓦特纳-托斯念兹在兹的,毋宁正是反覆提醒读者,不要轻易认定一个黑白分明的答案。

 

读者或许会质疑,瓦特纳-托斯在我们面前打开了这个虫虫版的潘朵拉盒子,却又不提供一个笃定的答案,面对这些同时牵涉到生态、环境、伦理、文化与偏好的选择难题,难道没有一个相对可靠、可供依循的準则吗?读毕全书,我们将会发现,瓦特纳-托斯留在这个虫虫版潘朵拉盒里的,是一个乍看之下无甚新意,却逐渐失落的情感价值,那就是「在乎」(care)。他如此解释「在乎」的意义:

这个词源自原始日耳曼语,其字源会令人联想到惋惜、悲伤和懊悔,以及某种变相的爱。我在乎昆虫,正如同我在乎所有动物,即使他们可能会让我感到困扰。昆虫让地球成为不同物种能够共同居住的环境,虽然我因此不得不纠缠于与昆虫有关的伦理议题。(页256)

在乎不是爱,或者说,不只是爱。但当我们在乎,我们才会愿意试着把心打开,看见更多的可能性。在吃与不吃之外,看见昆虫在漫长演化的过程中,所发展出的各种令人惊异的求生策略、看见牠们在整体生态系扮演的多重角色,才有可能在厌恶与恐惧之外,生出敬畏与讚叹;在利用与杀戮之外,生出伦理的犹疑。从而发现瓦特纳-托斯所期待的,透过不断开展的关係与对话而生的「创造之力和生命之火」(页319),正隐身在餐桌上、在水潭中、在雨林里,等待着我们点燃,并且照见自然的奥秘。

注释:
    可参见https://news.cnyes.com/news/id/2561490,https://e-info.org.tw/node/75896蟑螂作为实验动物的角色,举凡辐射研究到送上太空都涵盖在内,可参见理查‧舒怀德《当蟑螂不再是敌人》。关于蟋蟀节的讨论,亦可参见修‧莱佛士《昆虫誌》当中〈P:升天节的卡司齐内公园〉一章。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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