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坦克》金庸笔下的国族纠结

2020-06-10  阅读 816 次

《思想坦克》金庸笔下的国族纠结

本文作者为梁国淦,原文标题:金庸笔下的国族纠结,由思想坦克授权转载。

金庸过世后,在诸多的议论中,有一些人基于金庸在某些事的立场上的问题,而否定金庸作品的品质。甚至有附和者认为称讚和追思金庸者是脑筋迂腐。

诚然,旧时代的文学作品传递很多不合乎当代世情的价值判断,作者本身也明显偏向某种偏执的立场。但是去偏执的上策并非迴避与全盘否认。以金庸作品触及和影响的幅度之大,尤其不是简单的断言能够处理。

例如,大中华主义者是否可能因为某些人的批驳就放弃他们对金庸作品的共鸣?我想很难。

因此,关于这样的问题,我宁愿淌下浑水,和所有金庸迷一样讨论它。

我觉得武侠世界里的金庸,事实上是谈帮派多,而谈国族相对地少。真正身为国族恩怨中心的主角只有最早两部作品中的陈家洛和袁承志。至于萧峰、郭靖、韦小宝等则可以说是国族大戏中的边缘人。无可否认,即使是在这种作品之中,结局通常也传达着侠义之士对政客的极度失望。套在今天的情形来说,就是那些争取政治权力的人们,无论当初打着什幺样的旗号吸引人们把选票─也就是当下政治权力的代表─交付给他们,结果都露出烂人的真面目;而心怀正义公理的人,上面对着夺权后的恶霸、下面对着缺乏力量而只能不断和现实妥协的人民,充满了挫败和无力感。

我是有些怀疑:传达这样讯息的金庸,在《明报》为人民发声的金庸,他是否在为民族主义服务?

这样的金庸,是否有可能自己也随波逐流?当然不无可能。我小时候也经历过林清玄热,目击一个无所不用其极地经营禅意的作家露出不伦渣男的那一面。我本来就相信这种可能性。但如果只从他们的作品,特别是某部分的作品来看,是否,并没有那样的分裂和错误?

例如有人提到东方不败这角色的设定,认为金庸厌恶娘炮、同性恋乃至于丑化他们。我绝对不否认这种可能性。金庸这样老一辈的人,要真的不带着这种偏见,我还真的不相信。但偏见是一回事,《红楼梦》里也有差点男强姦男的桥段,历来只看过大家把它当做笑点,有老派学究因而出来反红过吗?其实越是老派越知道中国人早就习惯了娘炮、同性恋这种事实,男女、男男肛交这种事在文学作品里面也可回溯千年之久。

这种事只是莫名其妙地上不了檯面,就好像广东人爱吃白萝蔔,却不能在筵席上看见白萝蔔一样。有这样的历史背景,而把争夺权力丧心病狂的颠峰人物设定为一个同性恋娘炮,结果,金庸真的是为了丑化这种人而这样做的吗?他已不会再辩解,我也只能猜测:比起厌恶同性恋,他或许是要读者感受到那些争权夺利的野心比起大家以为低级的个人特质要丑恶无数倍。

同理,中国历史把无数的罪恶推托给宦官,认为他们本来就「噁心」、「不正常」,把政治丑恶的责任推给他们,可以让多少读死书的儒生得到心灵解脱啊!但事实上呢?难道这些鸵鸟腐儒,不是前仆后继地像岳不群、林平之那样自我阉割来换取权力吗?对于其他做了类似譬喻的作品像是《钟楼怪人》,大家会以歧视为批判它的基準点吗?《伪币製造者》难道只是要唾弃做伪币骗钱的行为吗?

金庸的东方不败设定,固然有负面的影响,但做为思想的训练,了解作品的全局之后,读者自行判读出这作品可取或不可取之处,恐怕才是这作品真正有价值之处。更别说,我至今仍不否认:星云(说是他自己)写的佛陀传和十大弟子是目前为止在同题材作品中最平易近人又道理明晰的,可说是全世界最高水準的。但这也不表示星云就是个对的人。

那金庸武侠小说有传达正确的讯息吗?

单就国族问题而言,我觉得萧峰和郭靖很值得一谈。东亚大陆的南北之间之所以有历史上的隔阂,不是因为血统、生活习惯、语言、宗教、风俗的差异。这些差异都只是自然的果而不是因。把南北隔开的是降雨量的 400 公厘等高线,也就是长城的位置,即游牧与农耕的必然分界。在这块相连的大地上,所有的住民,用了数千年的时间试验了各种政治形式,有大政府有小政府、用各种方式分或合或半分半合地运用各种性质殊异的地域;到今天的东亚形式,我觉得仍是在因应整个世局而试验中。

《思想坦克》金庸笔下的国族纠结

萧峰的身分与认同之间的矛盾,显然是需要去同情去消弭,远甚于需要去深化去继承,相较之下执着于统一大业的慕容复就显得小鼻子小眼睛,只有怜爱这外表很有气质的臭酸公子的「大家丫鬟」型的人物会帮他喊万岁打手枪;而郭靖在北为北人在南为南人,让我们看到即使是自认文明的汉人及武力征服半个欧亚大陆的蒙古人之间,也只有差异而无高下,而最像是陆文龙翻版的完颜康,则象徵着追逐权力的必然败坏与出身或认同无关。

最后,当韦小宝说康熙是个好皇帝,这好皇帝是影射吹捧毛泽东吗?还是在说皇帝或许总有一两只好的,极权政治却永远是坏的?而若奉金庸为正史(因此一箭双鵰的典故不是长孙晟而是郭靖),则清朝开始转坏时的皇帝都已经是姓陈的汉人了,却笑他世人枉要将汉胡路来限。

由是以观,金庸本人的转变或许是个令人嗟叹莫名的时代悲剧,但如果仅局限在他自己的十五部武侠作品来看的话,连晚年的金庸都是这些作品要摧毁的泥塑偶像。这实在是金庸的读者可以自傲但也要时时警惕之处。

赞曰:有诗道「连天雪飞射白鹿,彻夜月映读金庸:叹看俗愚乱红尘,笑书神侠倚碧鸳。谁不寄望海宁日?却越迷情江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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